? ? 我一下子風聲鶴唳地緊張起來,問道:“誰?羅XX?”
她平靜地說:“我大姨媽。”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又補充道:“或者我找你去。”
我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恨不得把她勒得窒息。凌一堯呀凌一堯,我喜歡你喜歡得恨不得為你去死,我想把我賺來的每一分錢都交給你花,我想讓你這輩子都不受半點委屈。我不想遠走他鄉,我不想顛沛流離,我不想每天早晨一睜開眼睛就很失落,不知道你在哪里,心情如何。
那天凌一堯送我去車站,但她連候車大廳都沒有進得去,兩個人在安檢口就倉促地分開了。我本來想再回頭與她告別,但門口擁堵著太多旅客和工作人員,我們只能隔著長長的通道望著,最后打著手勢,兩人在玻璃幕墻內外杵著。
我們互相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只能面對面地打電話,就像囚犯與探監者一般。她說:“我昨天把重要的東西都收拾在包里了,打算今天一直送你到站臺,興許到時候一咬牙就直接跟你一起上車,一起去烏魯木齊。”
聽著她這有些孩子氣的話,我不禁苦笑一聲,問道:“你這是想私奔么?”
她卻將臉湊近玻璃,認真地說:“我沒有開玩笑,我真想過了,我也做得出來。”
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刮了一下,就像以往刮她鼻尖一樣,檢票口通知檢票時,我在玻璃上哈氣,寫了兩個反體字:“等我。”
我不喜歡南京車站,我討厭一切為了管理方便而設定的有悖人情的垃圾規定。
從南京到烏魯木齊,一共41小時,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做著各種各樣的夢。其中一個夢最為蹊蹺,當時一個列車員推著小車來售賣零食飲料,我剛好迷迷糊糊地睡著,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又回到高三,我和凌一堯迎面走來,她的嘴角洋溢著微微的笑容,我走過去大聲地說:“凌一堯,我們以后會在一起,十年,我們以后還要結婚!”
然后凌一堯罵我是流氓,周圍的同學都笑,連大喬和子石都笑,我非常生氣地告訴他們倆這是真的。不一會兒,姚千歲大老遠地跑過來,手里拎著一個棍子,我就沒命地跑。按理來說,夢里的人不會跑得快,可我跑得非常快,甚至能感受到頭發被風扯得嘶嘶作響。我就那樣一直跑著,感覺這輩子都要用來奔跑,我很快樂,我要大聲地笑。
旁邊人的聲音陡然提高,我一下子從夢里驚醒,發現那列車員竟然仍然推著車子往這里走,前進距離不超過五米。
當時我突然想起一個悲觀的故事:黃粱美夢。
我真希望自己這輩子一直活在那個夢里,被姚千歲追趕著,拼命地逃命著,全校學生都在笑著,教學樓陽臺和路邊都黑壓壓地站著一大片,就在圍觀運動會上的三千米長跑。那時候的我還是一個勇敢的少年,而凌一堯也是一個羞澀文靜的少女,我們所有的愛情都藏在那一次次擦肩而過,沉默不語的微笑里。
新疆的戈壁灘,開春之前的積雪淹沒小腿,我戴著銀行劫匪般的頭罩,裹著又長又厚的軍大衣,扛著沉重的儀器,在荒野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海邊是濕冷,這里則是干冷,但溫度低得出乎我的想象,我的嘴巴不停地開裂。夜里蓋著被子時腳上的凍瘡癢得難受,只能伸在外面凍一會兒,凍醒了再縮回被窩里暖一會兒,癢醒了才伸出去凍。
凌一堯想給我寄凍瘡膏,但快遞根本不可能送到,我這里太偏僻了,連蔬菜和肉都要從很遠的地方拖過來。一拖就拖一卡車,一吃就是大半月。
一起在這里混生計的也有與我差不多年齡的,農民工耐得住吃苦,但那些細皮嫩肉的年輕人都熬不住,沒呆幾天便跑得光光的。幸好我在海邊干過大半年,那邊的條件比這里好不到哪里,早就習慣了,何況我已經沒有退路。
過了沒多久,凌一堯打電話告訴我,例假來了,孩子沒來。她顯然有些沮喪,而我說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懷有怎樣的心情。她家里還是極力試圖促成她與羅XX在一起,我們之間偶爾還會因一點小矛盾而爭吵,我的腦袋像被門板夾過似的,明明知道她與我一起抗爭著,可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通過這種拙劣的方式來向自己證明她沒有離我而去。
由于工地的GPS儀器出了故障,我們不得不利用原始方式定位高度。我背著二十公斤的全站儀,拿著對講機,跑出很遠去尋找被大雪淹沒的原始基準點。不料,我走著走著就迷失方向,我以為可以摸回營地,不料最后我連自己的腳印都找不到了,而對講機那頭的那幫人根本無法判斷我的方位。
這是我以往在海邊從未遇到的狀況,有種被人類世界拋棄的恐慌,我不敢亂走,叫那些工人趕緊回營地找人救援。但直到晚上九點,夜色已然降臨,四周只剩白雪映出的冷光,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對講機里滿是男人們亂哄哄的爭吵。
我以為自己的小命會丟在這里,只能背朝肆虐的寒風,用大衣裹住身體,拼命維系最后那點體溫。我掏出手機給凌一堯打電話,但要么就是信號全無,要么就是無法接通,連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短信都總是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發送失敗。
我平生第一次發現自己是一個膽小鬼,這樣怕死,我怕我死了以后父母沒人照顧,怕自己無法被及時發現,怕凌一堯見到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殘骸,更怕自己像狗一樣無人問津地曝尸荒野,葬禮上連一個為我哭泣的人都沒有。
凌一堯啊凌一堯,如果我真的死在這里,請呼喚我的名字,把我的靈魂帶回故鄉吧。
我找了一個地勢稍高的土坡,將全站儀加在坡頂,以便盡早被人發現,然后躲在北風面的凹處,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去,做好最壞的打算,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橫握著筆桿,借著雪地映出的微光,在施工日志的中頁寫遺書。
我在這里投了多少錢,外面還有誰誰誰欠我錢,我又欠誰誰誰的錢,我的戶口還在學校里沒拿回來,如此而已。我本來想說對不起父母,早走一步,勸凌一堯不要悲傷,下輩子有緣再見,但我歪歪扭扭地寫完那些賬目,再也沒精力寫字了。
我蜷縮在那個角落里,腦子里開始胡思亂想,想著我要是即將失去意識,應該用什么樣的姿勢才顯得體面安詳一些,不至于狼狽潦倒。有時我覺得這身體已經完全不屬于我自己,四肢像木頭一樣無知無覺,心臟是性命寄生的最后一塊陣地。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依稀聽見上風口傳來發動機的聲音,還有人高聲呼喊,以及雪地里沙沙的腳步聲,隨后有人從身后的土丘上沖下來,蹲在我旁邊一邊喊我名字一邊拍我的臉。我感覺自己像被人摁在水里,所有的聲音都含糊不清,燈光尤為刺眼,看不清他們到底誰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獲救了,還是正在垂死。
? ? 他們把我抬起來往上一提,我整個人就像飄進太空的一塊廢料,所有的意識都跟著失重地飄著。他們把我抬進開著空調的車子里,蓋上厚被子,讓人揉捏我的四肢,不停地呼喊我,叫我保持清醒:“呂工,呂工,呂工……”
我恍恍惚惚地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呂欽揚,呂欽揚……”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拼命地推開那些工人,瞪大眼睛努力地四處觀望,發現根本沒有凌一堯的身影,又頹然地倒了下去。后來,那些工人和我喝酒時經常拿這事開玩笑,說他們當時被嚇了一跳,以為我是回光返照,以為我是聽到勾魂小鬼的點名。我一邊喝酒一邊嘲笑他們的迷信愚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
醫院離這里太遠,我被帶回營地以后烤了一會兒的火也就緩過氣來,他們便讓我躺在床上休息,專門讓燒飯的老頭子來伺候我。我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掀開窗簾看見一輪咸鴨蛋黃般黯淡的紅日,凌厲的冷風吹得活動板房的單層玻璃嗚嗚作響。我喝了熱湯,讓老頭子給我手機充電,然后給凌一堯打電話。
電話一通,她便問我昨天在干嘛的,為什么只打了一聲就掛了。
我說我昨天差點丟了命,連遺書都寫好了。
凌一堯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話,她說:“你到底是去工作還是去打仗的,為什么會有生命危險,如果真的那么危險那就回來啊!”
面對這樣的責問,我不知道如何應答才好,我已經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投入這場豪賭,怎么可能因一場意外而舉手投降。我在這里扛住雨雪風霜,就是為了讓她此生都活得安逸,我只希望她此生都不必感受生活的艱辛,哪怕一輩子都無法理解我此時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