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五月,大興安嶺松嶺區發生了一場特大森林火災。整個大興安嶺地區都動員起來了,成千上萬的人奔赴火災現場。我們林場出動了一百多人,我也參加了。
行裝很簡單:羊皮大衣、水壺、手電筒,還有一帆布包餅干和一塊大頭菜(咸菜);除這些以外,我作為衛生員還帶了兩只藥箱。
我們先乘悶罐火車到達松嶺區的小揚氣林場,再換坐卡車。時近半夜,卡車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向東狂奔,本來就有點暈車的我被折騰的昏頭轉向。第二天凌晨,我們下了車,前面是山坳,其間的荒野上停著很多卡車,大批的打火人員已經聚集在那里了。我們坐在路旁邊吃餅干邊等待命令,不知如何向前進發。約過了個把小時,一架直升飛機從遠處飛了過來,在離我們不遠的曠地上徐徐降落,它那巨大的螺旋槳葉轟鳴著,刮起陣陣旋風將四周的野草小樹匍匐在地。這是架深綠色的軍用直升機,每次可載十幾個人;大家依次等候登機,大概有兩架這樣的直升機輪番運送打火隊員,輪到我們已經晌午了。
我拉著吊梯爬上直升機,貓腰鉆進狹小的機艙。第一次坐飛機有股新鮮感,當然也很緊張;當直升機垂直騰空時,我的心也隨之提起——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即刻,整個山坳和群山就在腳下了;又過了一會,大片燒焦的山林映入了我的眼簾:到處煙霧彌漫,山坡上黑土畢露,有的地方還在冒火焰。我通過舷窗好奇地看著,真正感到了森林火災的可怕,這場景只有在空中才看的如此清晰!如此驚心動魄!機艙里其他隊員也露出了緊張的神色,畢竟很少有人經歷過這么大的火災。十幾分鐘后,直升機降落在一座山頭上。
我們爬出機艙,直升機飛走了。這山頭正好處在火場的邊緣,站在頂上可以望見下面的焦土。山頭周圍的一片林子還在燃火,我們趕緊跑過去用樹枝把火打滅,然后等候直升機把其他隊員送來。直升機來了一趟又一趟,當隊員們都到齊后,我們才開始走下山頭。
夜幕降臨了,我們在山坡上生起一堆堆篝火,大家分組圍著火堆吃餅干咸菜。夜色里,可以看到遠處山上閃爍的點點亮光,那是其他打火隊的篝火——看來,千軍萬馬正將火場團團圍住。連續不停的奔波把我們弄的筋疲力盡,五月上旬的天氣在大興安嶺還是寒意甚濃,尤其到夜晚就更冷了。吃完后,我們裹著羊皮大衣緊靠火堆躺下了,疲倦很快把我帶入了夢鄉。
翌日一早,我們就沿著火場邊行進,見火就打。有的地方火勢很猛,烈火順著直立的松樹向上躥,形成火球向鄰近的林木蔓延,劈啪作響,濃煙滾滾,不時聽到燒斷了的松樹倒下時發出的巨大響聲……這種火非常厲害,憑我們手上的鐵鍬樹枝根本沒法與之較量,當然也有膽大的隊員沖上去打的,這是要冒生命的風險。為避免風險,我們主要還是打燒著了的灌木和草叢,再就是用工具清理叢林,打出防火隔離帶,阻制火勢的進一步擴散。
這是一場真正的人與火的搏斗。火,無情地吞噬著森林;人,奮力地保衛著森林。
接連幾天的打火和翻山越嶺,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在這深山老林里絕對不能掉隊,不然就會迷失方向,誰也救不了你。那時候沒有什么現代化的救火裝備,我們這支隊伍連一臺步話機都沒有,只有一支當作信號槍用,和指揮部之間的就靠騎馬的通訊員。一天晚上,天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我們欣喜萬分,企盼這場雨下的大點,時間長些,但愿老天爺能幫忙,讓有家的人早早回家過他們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日子,也讓我們這些單身知青結束這難熬的露宿生活。
可是事與愿違,我們在樹林中剛躺下不久,突然通訊員傳來指揮部繼續行進的命令。
夜,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前面恰好是一大片草甸子,我們憑著手電筒光艱難地跋涉。這草甸子就是一個個立足點很小的塔頭墩(東北人的叫法),一不小心腳就會滑落下去,踩進過膝深的水潭里,我腰以下的身子都浸透了水。大家互相攙扶著行走,濕冷困乏——那種滋味我是從未體驗過的,心想當年紅軍長征過草地大概也就這般艱難吧。就這樣時走時停地走了整個通宵。黎明時分,雨止了,我們來到了一個山腳下歇息,大家顧不得點篝火,立刻都東倒西彎地躺下了。我一躺在草地上就睡著了,在寒濕的晨霧中足足熟睡了三個多小時,醒來時天空依然碧藍,陽光依然明媚,隊伍繼續前行。
時間一長,糧食就成了問題。我們隨身帶的餅干咸菜最多只能維持一個星期,許多隊員的餅干都吃光了,但更嚴重的是連咸菜也快沒有了,人缺少了鹽份就會渾身乏力,那黑乎乎的大頭菜成了極寶貴的東西,這時如有人能讓你咬上一口大頭菜就是天大的面子。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們面臨譏餓的威脅,記得有隊員竟去挖野菜煮了充饑。
這天下午,我們剛翻過一座山嶺,突然空中傳來隆隆的聲音。我們抬頭望去,原來是一架雙翼飛機正越過山頭飛來,不一會已在我們上空,而且還有幾袋東西落下,但落在了別處。我們知道這準是一架空投食品的飛機,大家高興地跳起來,直朝飛機揮手喊叫,但飛機好像沒有反應。這時有個上海知青機敏地跑到一處高地,脫下紅背心向飛機揮舞,緊接著又有幾個隊員效仿。這回奏效了,飛機盤旋過來投下幾只麻袋;大家瘋了似的奔了過去,迫不及待地從麻袋里取出一箱箱餅干、面包和咸菜,另外還有少量豬肉罐頭以及一封地區指揮部的慰問信。第二天,我們又得到了一次空投。
吃已經不成問題,火情也漸漸地控制住了,病號卻越來越多,我帶的兩只藥箱的藥也用的差不多了。其實真正燒傷的人幾乎沒有,大家對打火都很有經驗,不會輕易讓火燒到自己;主要還是一些慢性病的侵擾,如胃病、關節炎、氣管炎等等;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人拉肚子,甚至拉痢疾,那是因為喝了不潔的溪水,深山里的溪水常常帶著樹皮草根的腐蝕質。最后隊里決定讓我把較重的病號先帶回去。
我帶著十幾個病號朝公路的方向走去,路上不時遇到其他林場的打火隊,甚至還碰上了一隊女知青的營地,她們在林子里利用樹干搭成一個個遮雨蓬。我真不敢想象這些女知青是怎樣經受住這種艱辛的!但似乎又覺得很正常,那時候大興安嶺有女子伐木連、女子架橋連、女子筑路連、女子養路連……都是由上海、杭州等城市的女知青組成的,她們既然能干男人們的活,自然也能參加打火。那是一個時有“奇跡”創造出來的年頭!
我們在山林中走了兩天,終于來到了一條運材公路。
我和病號們疲憊地坐在公路邊等待過路車,等了好長時間才截住了一輛筑路用的卡車。司機開始不讓我們上車,說現在還沒接到撤離火場的命令,不能擅自運打火隊員出山。我就把藥箱遞給他看,說自己是衛生員,他們都是些重病號,需要下山治病,他便讓我們上了車。當我們回到林場時,屈指算來時已過了半個月。林場的人見我們這副衣衫襤褸、滿臉灰黑的狼狽樣,便打趣的說我們是從“威虎山”上下來的。
又過了兩天,火情終于控制住了,打火隊全部歸來。
時光悠悠,轉眼到了1987年的五月,忽從電視中看到大興安嶺那場震驚全國的特大火災。火災就在我們新林區北面的塔河漠河等地,電視里那觸目驚心的現場畫面使我浮想聯翩,眼前仿佛又閃爍起那熊熊的火光和倒下的松樹,還有焦黑的山嶺……印象中的大興安嶺原始森林是那樣的繁茂、那樣的壯闊,但在烈火面前它又顯得那樣脆弱、不堪一擊!和亂砍濫伐一樣,火災對森林的破壞是很大的,但愿這樣的火災不再發生,但愿大興安嶺能恢復它原始的面貌,永遠郁郁蔥蔥,綠浪起伏……
——汪樹新2017.5月寫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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